深山的霜寒,最是杀人不见血。
梧桐村的秋,来得猝不及防,也来得极尽阴狠。前几日白日尚且有烈日灼人,可一旦入夜,山间寒流便顺着沟壑林海疯狂倒灌,裹着湿冷的雾汽,钻进每一寸土屋缝隙、每一件破衣烂衫、每一道血肉伤痕里。白日暴晒的燥热与深夜刺骨的严寒反复交替,昼夜温差悬殊得近乎残酷,正常人都难以招架,更何况是武水生这般浑身是伤、日夜透支、食不果腹、眠无安处的残破躯体。
自被拐入这座炼狱,已有数日光阴。
短短数日,却像熬过了半生漫长的苦岁。
他亲眼见证同伴被活活打死,亲眼目睹少女被日夜消磨尊严,亲身承受无尽毒打、彻夜苦役、猪狗不如的践踏凌辱。皮肉之痛层层堆叠,精神之苦日夜煎熬,饥饿、寒冷、劳累、恐惧、屈辱、恨意,六重磨难死死缠裹着他十六岁的身躯,一点点掏空他本就单薄的体魄,透支他最后一丝生机。
那日通宵做完所有苦役,瘫坐在寒夜院坝的那一刻,身体的崩塌,早已埋下伏笔。
凌晨的霜雾浸透骨髓,湿透的麻衣贴在满是淤青的皮肉上,冰冷的水汽顺着伤口钻进血脉,淤塞经络,侵损脏腑。他一夜未眠,蜷缩在发霉漏风的柴房稻草堆里,没有被褥、没有暖意、没有一丝遮挡,任由深山寒夜一点点啃噬他残存的体力。
起初只是轻微的畏寒、头晕、四肢发软。
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劳累过度,以为咬牙撑一撑、忍一忍,就能熬过去。
在这座没有怜悯的深山,他早已不敢病、不能病、也不配病。
病,就意味着偷懒。
病,就意味着无用。
病,在村民眼里,就是矫情、就是耍滑、就是该死。
后山那个活活累死被打死的青年,结局历历在目。无数苦力带病劳作、硬扛病痛,最后油尽灯枯、悄无声息埋骨荒山的下场,他日日看在眼里。
所以他忍。
硬生生忍着昏沉的头脑,忍着浑身的酸痛,忍着脏腑的翻涌,天刚蒙蒙亮,便跟着全村苦力一同起身,跟着人流奔赴后山开荒谷地,继续日复一日的炼狱苦役。
清晨的山雾白茫茫一片,冻得人牙关打颤,指尖僵硬发紫。
武水生拖着沉重的脚步,混在麻木的人群中,脚步虚浮,身形摇晃。往日里尚能咬牙发力的双臂,今日绵软无力,握着锄头的指尖微微颤抖,溃烂的掌心一碰硬物,便是钻心的钝痛,顺着手臂蔓延至天灵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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